余磊认出了那个女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的女朋友，叫小静，以前去俱乐部看过张鹏打比赛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时候她扎着马尾，素面朝天，穿着廉价的t恤和牛仔裤，给张鹏送水擦汗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赢了，她比他还高兴；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输了，她抱着他哭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在她挽着别人的胳膊，笑得很灿烂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发亮，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，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铁军也看到了，想说什么，被刘洋拉了一下衣角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王军低下头，假装在看自己的裤脚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浩和李强对视一眼，什么都没说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站在镜子前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

    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，黝黑，棱角分明，嘴角还有一块没掉干净的痂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攥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林向东从试衣间出来，看到张鹏的表情，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珠宝店门口的那两个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什么都没说，走到张鹏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量完了吗？”张鹏回过神来，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量完了。”林向东转身对店经理说：“做完直接送到东升集团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林向东问张鹏，“想去打她们吗？想打就去打，出了事，我帮你处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脾气火爆，可是，他这一次却没爆发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算了。”张鹏深吸一口气，说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那就走吧。”林向东说完，就带着他们走出了西装店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，车里很安静。

    

    没人说话，没人开玩笑，没人和张鹏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们都清楚，男人遇到这种事的时候，最怕被人同情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余磊坐在张鹏旁边，想说什么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拍了拍张鹏的肩膀。

    

    都是男人，遇到这种事情，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没说话，低着头，看着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运动鞋。

    

    车子驶入夜色，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抬起头看着窗外，灯火通明的城市在黑暗中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刚来云海的时候，举目无亲，只有一身的腱子肉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以为能打出一片天，结果打到现在，连女朋友都跟别人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肉里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

    新宿舍在城东一个新建的小区里，三室一厅，客厅不算大，但很敞亮。

    

    窗外能看到远处的街景，楼下有小花园和健身器材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余磊站在阳台上往四处看了看，能住进这样的地方，对他来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铁军把行李往地上一放，走了一圈，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这房子真不错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伸手摸了摸墙壁，漆面光滑，没有裂纹。

    

    刘洋选了靠窗的床，行李往床上一甩，整个人躺下去，弹簧吱呀一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王军把衣服从包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，放在床头柜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陈浩和李强住另一间，两张床并排放着，中间只隔了一个窄窄的床头柜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把行李放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没进房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余磊从阳台走进来，看了他一眼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铁军也从房间里出来，站在张鹏旁边，张了张嘴，刘洋拉了他一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

    

    一连几天，张鹏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。

    

    早上按时起床，跟着大伙一起去培训，中午在食堂吃饭，下午培训完回宿舍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胃口比以前差了，以前能吃一斤米饭，现在半斤就饱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余磊看在眼里，赵铁军也看在眼里，但谁都没提。

    

    猴子通知他们下班后去一趟城郊的烂尾楼。

    

    赵铁军问了一句什么事，猴子没回答。

    

    几辆面包车停在物流中心门口，余磊他们上了车，张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

    车子驶出城区，路两边越来越荒凉，厂房少了，农田多了，最后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，停在一栋烂尾楼前。

    

    暮色四合，烂尾楼像一具巨大的骨架立在荒地上，水泥墙面裸露在外，钢筋从断裂处伸出来，在晚霞中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    

    十几辆面包车已经停在楼前，上百个穿着黑色衣裤的年轻人站在空地上，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猴子走在最前面，余磊他们跟在后面，张鹏走在队伍中间。

    

    鞋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，声音在空旷的荒地上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

    烂尾楼的一楼大厅里，十几个穿着黑衣的年轻人靠墙站着，像一排沉默的雕塑。

    

    大厅中间放着两把椅子，椅子上绑着两个人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小静的手被绳子捆在椅子背后，嘴被封着胶带，头发散乱，脸上的妆已经花了，眼睛红肿，看到张鹏进来，她猛地挣扎起来，椅子摇晃着往前倾，差点翻倒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旁边的中年男人低着头，不敢看任何人，裤裆已经湿了一片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站在几步之外，看着小静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小静还在挣扎，被封住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。

    

    余磊看了看张鹏，又看了看小静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猴子从口袋里掏出烟，点了一根，吸了一口，慢悠悠吐出来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张鹏，人抓到了。你想怎么处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猴子把烟夹在指间，弹了弹烟灰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没说话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看着小静，小静也看着他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刚来云海的时候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一身的力气和一颗不服输的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在厂里打工，他在俱乐部练拳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发了工资他请她吃路边摊，两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吃烤串，她笑得很开心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说等打出名堂就娶她，她靠在他肩上说，我等你。

    

    只是他一直没混出名气，那点出场费不够养家。

    

    她加班越来越晚，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以为她忙。他以为等自己熬出头就好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现在他知道了，不是忙，是心走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低下头，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：“猴哥，留不住的人，就让她走吧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，也很平静。

    

    猴子愣了一下：“放她走？你就这么算了？”

    

    张鹏点点头。

    

    猴子看着张鹏，想了片刻：“不是我要抓他们，是东哥下令抓的。怎么处理，等东哥来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两辆黑色的奔驰从土路那头开过来，车灯照亮了烂尾楼前的空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