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无数匹战马,无数个骑手,组成的庞大阵列。黑压压铺满了整个北方视野,从左到右望不到边。马蹄扬起的灰尘匯成一道土黄色的雾墙,把北边的天都压矮了半截。
沈富贵身旁一个年轻炮手双腿发软,扶著城垛才没瘫下去,嘴唇哆嗦,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。
沈富贵抬手就是一巴掌,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站直了!仗还没打你先软了,丟不丟人“
骂归骂,沈富贵自己的手还在抖。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,攥成拳头。
传令兵飞奔下城墙,扑向中军大帐。
澹臺明烈已经听到了铜锣声,一把抓起桌上铁盔扣在头上,推开帐帘大步走出来。赵衡比他慢了两步——但赵衡没有急著往城墙上跑。
他先拐了个弯,朝后方炮兵弹药库走去。
弹药库门口两个守卫立正行礼。赵衡推门进去,一排排木架子上整齐码著葡萄弹和分装好的火药包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捻了捻火药的乾燥程度,又检查了几发葡萄弹的引信——麻绳浸过桐油,干透了,没有受潮。分装到位,標记清楚。
他站起来,对守卫说了句“看好了“,这才转身上城墙。
赵衡登上城头的时候,北狄前锋已经推进到关外十里左右,正在逐渐减速。
他扶著城垛,缓缓从左到右扫了一遍。
八万铁骑的阵列在荒原上展开。宽度超过两千步。前后纵深看不到尽头。旌旗一桿接一桿竖在骑兵阵中,狼头大纛在晨风里翻卷。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號角声,沉闷、悠长,一波压一波。
澹臺明烈握著城垛边缘,手上的关节一圈圈地凸出来,压得发白。
“比预想的快了三天。“
他的声音很低,嘴唇几乎没动。
赵衡没说话。
澹臺明羽从城墙另一端跑过来,破甲枪已经拎在手里了,枪尖上的花纹钢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光。
他跑到赵衡跟前,胸口急促起伏,满脸通红。
他真想带玄甲军出关去跟这些北狄韃子拼一拼,他转头看向澹臺名烈
澹臺明烈转头,看到澹臺明羽在看他,他瞬间想到了什么,一个眼刀子甩过去。
澹臺明羽被钉在原地,嘴张了张,什么都没说出口。但破甲枪握得更紧了,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。
这一幕恰好被赵衡看到,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小舅子的性格,这是想跟北狄骑兵拼个你死我活了,他过去拍了拍澹臺明羽的肩膀:“急什么。他八万人,你带人衝出去,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。站这儿,看著。“
北狄大军在关外五里处停了下来。
前锋骑兵散开,拉成一条弧形的警戒线。中军开始扎营,几千人同时动手,速度极快——毡帐一顶顶竖起来,拒马和鹿角插在营地外围,战马被牵到后方集中拴系。
赵衡注意到了別的东西。
几十辆重载大车从队伍后方驶出来。车上覆盖著厚厚的毡布,看不清运的什么。每辆车身边都簇拥著上百號步卒,推的推、拉的拉。车辙在干硬的土地上压出深深的印痕,碾过的地面裂开一条一条的沟。
载重不轻。
赵衡眯起眼,盯著那些大车看了好一会儿。距离太远,毡布遮得严实,看不出名堂。
吴刚快步走过来,拱手匯报:“赵先生,城墙各段兵卒已全部到位。神机弩上弦待命,新组装好的一百二十架床弩也全部架好,瞄准正面。滚石檑木在城垛后面码了三层,热油锅已经架灶点火了。“
赵衡点头,补了一句:“炮兵营的油布盖子不要掀。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动铁菩萨。“
吴刚愣了一下,应了声“是“,转身去传令。
澹臺明烈看了赵衡一眼,没问为什么。
北狄扎营的號角声远远传过来,沉闷悠长,一声叠著一声。虎牢关城墙上三万守军全都闭著嘴,没人说话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颳得旗帜和衣角猎猎作响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北方。
荒原上,那几十辆大车的毡布被掀开了一角。
露出
赵衡眯起眼,还是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。
整个上午,北狄大军在关外五里处扎营。
赵衡在城墙上待了两个时辰没挪窝,两条腿站得发麻,但眼睛一直没离开北狄营地后方那片开阔地。
北狄工匠被铁链锁著脚踝,从大车上往下搬粗大的木製构件。监工的鞭子隔三差五抽下去,劈里啪啦的响声隔著五里地都隱隱约约能听到。几百个工匠在开阔地上忙碌,巨大的木製骨架一点一点地竖起来。
赵衡终於看清了。
木臂。配重箱。拋射槽。
一根丈许长的粗大主梁被绞盘拉起来,固定在底座上。主梁的一头掛著铁框架的配重箱,里面塞满了碎石;另一头连著一个长长的拋射槽,用皮绳编成兜子。
投石机。
而且是配重式的。
赵衡以前在博物馆见过这种东西的復原模型——欧洲中世纪的配重式投石机,也叫回回炮。前世歷史上蒙古人攻打襄阳的时候,就是从波斯工匠那里搞来了这种玩意儿,一举破城。
但眼前这些投石机的体量,比赵衡记忆中的任何型號都大。
午后,第一架投石机组装完成。
全貌暴露在阳光下——高达数丈,主梁比寻常大树的树干还粗,底座铺了十几根横木做支撑,光是配重箱就有半间屋子那么大。整架投石机占地近百步,旁边站了二十多个操作手,在工匠指导下反覆拉拽绞盘,將主梁压到待发位置。
吴刚在赵衡身旁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赵先生,这东西……若砸到城墙上,怕是一炮一个坑。“
赵衡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的视线在投石机和城墙之间来回丈量了好几趟,估算距离。
“他是从燕云关把这东西拆了,装到大车上运过来,再组装的。“赵衡终於开口,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一件要命的事,“燕云关离这儿不到一百一十里,拆成零件用重载大车拉,走两三天。“
澹臺明烈脸色沉了下来:“赵先生,这种东西能打多远“
赵衡没答,转头对传令兵说:“去把墨正清叫上来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