轧钢厂的大喇叭刚报过早八点,财务科的老刘就揣着本账册,铁青着脸闯进医务室。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拍,纸页哗啦作响,惊得囡囡从叶辰怀里直往他脖子里缩。
“叶辰!你自己看!”老刘指着其中一页,声音尖利,“上个月你领的那批盘尼西林,账上写着是给职工用的,可据我所知,全给那个姓关的女人用了!这钱谁出?厂里可不能当冤大头!”
叶辰刚给关雅丽诊完脉,闻言眉头一皱:“那药是我申请的备用药品,给谁用是我的事,账上手续齐全,你凭啥找茬?”
“手续齐全?”老刘冷笑,从兜里掏出张纸条,“这是物资科赵静写的证明,说你把药偷偷送了人!你当我不知道?那姓关的是资本家婆娘,你跟她勾连,就不怕被批斗?”
关雅丽坐在床边,脸色瞬间白了。她扶着桌沿想站起来,却被叶辰按住。“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他转向老刘,“赵静啥时候写过这证明?你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“哼,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想抵赖?”老刘梗着脖子,“要么你自己把药钱补上,三十五块七毛,一分不能少!要么我就上报厂长,让他评评理!”
三十五块七毛,差不多是叶辰半个月的工资。娄晓娥刚从外面进来,听见这话,手里的饭盒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饭菜撒了一地。“你这是讹人!那药是叶医生用来救人的,凭啥让他自己掏钱?”
“救人?救个资本家?”老刘撇撇嘴,“我看他是中了邪!”
傻柱正好拎着桶水路过,听见吵闹声闯进来:“老刘你咋回事?叶医生啥样人你不知道?用几瓶药还至于这么揪着不放?”
“傻柱你少管闲事!”老刘瞪他,“这是厂里的规矩,公私得分明!”
叶辰深吸一口气,从抽屉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他这个月的工资,还没焐热。“这里是三十七块,多的当给你买茶喝。”他把钱拍在桌上,“以后别再来找事。”
老刘拿起钱,数了数,脸上的怒气消了大半,却还嘴硬:“不是我找事,是规矩不能破。”说完,揣着钱溜了。
屋里静下来,娄晓娥看着地上的饭菜,眼圈红红的:“那可是你一个月的血汗钱……”
“钱没了再挣。”叶辰捡起饭盒,“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关雅丽看着桌上的空布包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“叶医生,这钱……我来还。”她从枕头下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块银元,边缘都磨得发亮。“这是我仅剩的东西,应该能值些钱。”
叶辰把银元推回去:“收起吧。我说了,我是医生,给病人用药是本分,不用你还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叶辰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安心养病,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。”
傻柱在旁边帮腔:“关大姐,叶医生说得对!你别往心里去,那老刘就是个势利眼,等我找机会治治他!”
关雅丽没再说话,却悄悄红了眼圈。这些年她见惯了人情冷暖,像叶辰这样甘愿当“冤大头”的,真是头一次见。她望着他收拾散落饭菜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——这份情,太重了,她怕是还不清。
下午,赵静匆匆跑来,手里拿着张被揉皱的纸条,正是老刘说的“证明”。“叶医生,这不是我写的!是老刘模仿我的笔迹伪造的!”她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刚才去财务科对账,听见他跟人吹嘘,说敲了你一笔钱!”
叶辰看着纸条上的字迹,果然跟赵静的很像,但细看之下,笔画间少了几分秀气,多了些生硬。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把纸条收好,“这事不怪你。”
“可……可让你白掏了那么多钱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叶辰笑了笑,“就当看清了一个人的嘴脸。以后离他远点就是。”
赵静还是觉得过意不去,转身跑了出去,没过多久又回来,手里拎着个布包,里面是几尺好布料。“这是我攒钱买的,本想给我妈做件新衣裳,叶医生你拿着,就当……就当我赔你的。”
叶辰看着她恳切的眼神,心里一暖:“布料你留着给你妈做衣裳,心意我领了。”
傍晚,傻柱神神秘秘地凑到叶辰身边,手里拿着个油纸包:“叶医生,你看我给你带啥了?”
打开一看,是只油光锃亮的烧鸡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托人从全聚德买的,给你补补。”傻柱嘿嘿笑,“别跟我客气,就当是我替老刘给你赔罪了。”
叶辰看着他眼里的真诚,心里暖暖的。这世上,有老刘那样的势利小人,也有傻柱这样的热心肠,日子虽有磕绊,却也总有暖意。
关雅丽坐在窗边,看着叶辰和傻柱分食烧鸡,囡囡举着个鸡翅膀啃得满脸是油,娄晓娥在一旁笑着给她擦嘴,夕阳的金光洒在他们身上,像幅温暖的画。她忽然觉得,这“冤大头”当得,或许也值了。
至少,让她在这冰冷的世道里,看见了一丝难得的光。
这样的日子,有算计,有慷慨,有不期而遇的善意,让人心里又气又暖,却也更盼着那些好人能被温柔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