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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673章 全天下都在读我的草稿,而皇帝在读悔过书
    洛阳西市的喧嚣甚至盖过了刚才城门口的爆炸声,但这种喧嚣不属于繁华,而属于恐慌。

    卫渊并没有急着去驿馆,而是站在“聚宝斋”斜对面的茶棚阴影里,要了一碗并不存在的凉茶。

    他的义眼焦距锁定在人群中央那个披头散发的身影上——孙和。

    这个曾经因贪墨被卫渊亲手送进大牢,又被从流放路上捞回来的废黜官员,此刻正站在一张摇摇欲坠的紫檀木桌上。

    他手里挥舞着的一叠印着金龙纹样的票据,那是大魏皇室信誉的最后一块遮羞布——“内库证券”。

    “抛!全部抛掉!”孙和的声音嘶哑,眼睛通红,带着一种报复性的狂热,“内库空了!陛下为了修万寿宫,连明年的税都抵押了!今日一两银子的票据,明日连个馒头都换不回!谁要谁拿去,只要现银,三成!只要三成!”

    如果是卫渊自己来喊,没人信。

    但孙和不一样,他曾是户部侍郎,他那张那张写满了“体制内”沧桑的脸,就是最大的说服力。

    “三成?”一个大腹便便的米行掌柜哆嗦着嘴唇,死死盯着孙和手里的票据,“孙大人,这可是盖了玉玺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玉玺能当饭吃吗?”孙和一把将那叠票据像撒冥币一样扔进人群,随后抓起掌柜桌上的一锭银子,动作粗鲁得像个市井无赖,“老子现在只要能带走的硬通货!你们接着守着那堆废纸做梦吧!”

    这一扔,彻底击碎了洛阳商户们的心理防线。

    恐慌是会传染的,尤其是当它披着“内部消息”的外衣时。

    卫渊看着视网膜上跳动的数据流——洛阳的物价指数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呈现出断崖式下跌,紧接着就是报复性的反弹。

    米价、油价、盐价,所有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开始不受控制地飙升,而代表朝廷信用的交子和证券,正在沦为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。

    “这才是真正的攻城。”卫渊收回目光,低声自语。

    不需要云梯,不需要冲车,只需要让每个人都觉得明天的钱不值钱,这座城就塌了。

    他转身没入黑暗,朝着洛阳驿馆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沿途的墙壁上、树干上,甚至乞丐的破碗下,都贴着那种粗糙的拓片。

    卫渊随手撕下一张,指尖摩挲着劣质纸浆粗糙的颗粒感。

    《白鹭六诫》。

    这张纸的内容很简单,没有之乎者也,只有最赤裸的利益交换。

    卫渊注意到,尤其是关于“农具免税”和“废除匠籍”的那两条,被路人摸得字迹都模糊了。

    刚才路过一个胡商的摊位,卫渊甚至听到那个满脸络腮胡的鲜卑人在用生硬的汉话念叨:“卫家的……不纳税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利益没有国界,这是比儒家教化更底层的逻辑。

    洛阳驿馆的大门虚掩着。

    这里本该是朝廷监控最严密的地方,但此刻,门口的守卫却不见踪影。

    卫渊推门而入,大堂里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李瑶正跪坐在案几前,手指飞快地拨弄着算盘,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像是一曲杀伐的乐章。

    在她脚边,堆满了各个城门守备军的账册复印件。

    “世子。”李瑶没有抬头,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汇报今晚的菜单,“城防军十二卫,有八卫的粮草官今晚‘恰好’拉肚子,去了回春堂。剩下的四卫,刚刚收到了我们用肥皂利润置换的‘特别津贴’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?”卫渊走到案前,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水。

    “每人十两,现银。外加一份‘卫氏百工院’的优先录用书。”李瑶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头看着卫渊,“比起给皇帝卖命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国库窟窿,他们更愿意让儿子去学门手艺。毕竟,肥皂作坊的一个熟练工,月钱是正七品京官的两倍。”

    卫渊喝了一口冷茶,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不少:“这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。当兵是为了吃粮,当皇帝给不了粮的时候,谁给粮,谁就是爹。”

    李瑶从袖口抽出一封信函,递给卫渊:“这是刚刚送进天牢的。”

    那是给赵元朗的“悔过书”模板。

    卫渊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
    这封信看似是让赵元朗认罪,实则是把每一笔亏空的去向都列得清清楚楚——哪一笔是皇帝修园子挪用的,哪一笔是给后宫娘娘打首饰报销的,哪一笔是用来豢养私兵的。

    赵元朗是个聪明人,更是个狠人。

    当他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,看到这些本该烂在肚子里的绝密账目被白纸黑字地印在“悔过书”上时,他就会明白,皇帝已经把他当成了那个唯一的弃子。

    因为只有死人,才能背得动这么大的黑锅。

    “他会签吗?”李瑶问。

    “他不会签。”卫渊将信函扔回桌上,“他会想办法活下来,而在这个当口,想活命,就只能咬死那个想让他死的人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窗外的夜空突然被一道尖锐的鸣镝声撕裂。

    “崩——!”

    声音凄厉,经久不息。

    那是林婉的信号。

    卫渊走到窗边,推开雕花的窗扇。

    东方既白,晨曦微露,洛阳城外的地平线上,隐约可见一片肃杀的黑线——那是林婉带来的援军,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    但这还不够。

    卫渊闭上眼,那只义眼在黑暗中微微发热,脑海中的芯片开始高速运转。

    他调出了之前通过阿舟从户部暗格里拓印下来的那组乱码。

    那是皇帝私库的提款密匙,也是大魏皇室最后的输血管。

    “链接建立……破译算法加载……注入干扰数据。”

    卫渊的嘴唇无声地开合,像是在吟唱某种诅咒。

    在数据层面,他正在对这个古老帝国的财政心脏进行一次外科手术式的切除。

    随着最后一段代码的输入,皇宫内库通往各大钱庄的信誉链接被彻底熔断。

    从这一刻起,皇帝手里的金子,在流通市场上将被标记为“死账”,任何敢于兑换的钱庄都将面临卫渊构建的商业体系的全面封杀。

    “断供了。”

    卫渊睁开眼,眼底的红光一闪而逝。

    他转身,并没有看向李瑶,而是看向了挂在墙上的那件刚刚被送来的崭新朝服。

    那不是卫国公世子的常服,而是一件在此刻显得极不合时宜,却又充满了挑衅意味的——紫色蟒袍。

    那是爷爷卫国公年轻时穿过的旧制,是真正的权臣象征。

    “更衣。”

    卫渊张开双臂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
    李瑶起身,默默地拿起那件沉重的蟒袍,替他披上。

    金线绣成的蟒爪在烛光下熠熠生辉,仿佛要抓破这凝固的空气。

    系上玉带,戴上发冠,蹬上那双踏过江底淤泥的黑靴。

    卫渊整理了一下衣领,走出了驿馆大门。

    门外,是一条笔直通往皇宫的御道。

    御道的尽头,紫宸殿的金顶在晨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芒,那里是权力的巅峰,也是腐朽的源头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,无数禁卫军的长戈在阳光下林立,层层叠叠地封锁了整条街道。

    但卫渊看着那些寒光闪闪的兵刃,就像看着路边的野草。

    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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