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岚知道世界之上有些东西是留不住。

    譬如深秋雪白细腻的秋霜，夏日晶莹剔透的朝露。

    比如，如今的慎算真人。

    洞天之中，黑衣女子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。

    薛岚一言不发站在慎算真人，一句话不说，却是让老者体会到了她有些失控的情绪。

    她不说话，只有灰白眼眸之中落下来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，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
    薛岚很少情绪失控，这人在某些方面就像是被她亲自调教过的那只兔子一样。

    慢慢地做自己的事情，慢慢地过自己的日子。

    慎算真人温柔开口，语气之中带着责怪：“以前没有这么爱哭的！”

    薛岚心想着自己以前何止是不爱哭，是根本就不会哭。

    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清音道君终于说话了，女修声音沉稳。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漂亮眼睛看着薛岚：“别哭！”

    薛岚慢慢止住了眼泪，将心底深处的那无法遏制的无力感压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这次那些孩子的事情，你做得很好。”清音道君轻轻开口，尽量使用自己最温柔的语气：“但是在人间所做的事情，有些太不知分寸了。”

    薛岚垂着头不说话。

    到了这个地步把话岔开，师祖们摆明了不想要自己管慎算真人的事情了。

    一直站在几人身边的薛桐不敢说话。

    “知道错了没？”玄寂真人询问。

    薛岚点点头，像是被操控的傀儡：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玄寂真人知道薛岚多半没有把清音道君的话听进去，于是直接宣布了自己和师姐商量的结果。

    “在万工坊开启前，我和你清音师祖商议了一下，你就乖乖留在清水台。哪里都不要去。”

    薛岚这才是有了一点反应，她像是被之前的事情抽光了所有的情绪，抬头看向了慎算真人：“师伯也留在这里吗？”

    慎算真人点点头：“师伯也留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薛岚对着玄寂真人行了一礼：“弟子遵命。”

    玄寂真人看了一眼薛桐，对着薛岚开口：“以后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的时候，先想想小桐。你忍心带着一个小姑娘涉险吗？”

    不敢说话最后还是被牵扯到的薛桐：……

    “弟子知道了，师祖，弟子有些累了。先行告退了。”

    清音道君看着薛岚再次开口：“清水台周围的大阵之上已经铭刻了你的气息，是陈瑞方亲自出手。安安分分待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薛岚点点头，对着面前的几位长辈再次行礼，随后转身向着洞天入口走去，还顺便带走了薛桐。

    “岚岚！”

    两人快要走到洞天入口的时候，身后传来慎算真人苍老的声音。

    薛桐看到前面的人脚步一顿，嘴角牵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。

    薛岚转身开口：“师伯？”

    语气轻快，像是之前那一小段时间的崩溃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
    薛桐心想着，这就是薛岚。

    方才的木然也不是在发呆，只是在想办法吧。

    少女随着薛岚转身，看见洞天之中幻化出来的景色依旧，在那层山叠嶂的青山之前。慎算真人好似是在笑。

    薛桐第一次正视这位仙人，他像是腐朽的枯木一般，却又是散发着生机。

    她突然就想哭了，像薛岚一样。

    少女抬手用袖子掩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
    她听见慎算真人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像是一阵没有着落的轻烟：

    “人生一梦，万事归空。”

    人生就像是一场幻化的梦境，所做的所有事情到了将死的时候都是一场空。

    身边人蓦然一笑，声音却是沙哑得要命，像是用一把钝锯子锯木头：

    “是弟子放不下……但求师伯再等等。”

    “薛岚行至此处，元明下界行至此时，运气一向是不错的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，薛岚带着薛桐走出了洞天，再未回首。

    在薛岚离开洞天之后，慎算真人叹了一口气，随后看向清音道君。

    “灵元成功了，但是我现在想着，这孩子不如什么情都不要有。”

    “这般重情义的孩子，在这个乱世，会过得很苦。”

    三人相顾无言，最后还是清音道君缓缓开口：“都是重情义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洞天之中的微风吹来，轻轻搅散了清音道君的尾音，像是初春的燕子划破了青翠的柳影：

    “元明下界的未来，总不能托付到一堆顽石身上。”

    薛岚走出洞天，被外面的太阳刺了眼睛。

    女子缓缓抬起袖子遮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
    薛桐走到她的面前：“你是不是还想哭？”

    薛岚放下自己的手，缓缓摇头：“已经哭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缓缓往清水台的后面走，薛岚的步子很慢，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到了薛岚之前炼器的洞府前面，薛桐看见武易君早就带着小圣在那处等着两人了。

    “薛岚，君君在等你。”

    薛岚缓缓点头，慢慢往住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“薛桐，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挺不是个东西的。”薛岚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薛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，少女有些惊讶地出声：“啊？”

    “人生一梦，万事归空。”薛岚的声音之中带着戏谑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我们这些不管不顾的人啊，只有刀子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疼。”

    “死了万事归空了，那活着的人怎么办呢?”薛岚地语气听上去有些可怜兮兮的。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，薛岚没有等薛桐的回应，而是径直走到了武易君面前和人聊了起来，除了微红的眼角之外，没有任何异样。

    只留下薛桐一个人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少女轻轻呼唤主系统：“真的没有薛岚前世的经历吗？”

    主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之中带着些许无奈：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除非她解开了识海之中的封印，不然我永远不可能知道她上一辈子所想。”

    薛桐微微叹气：“我觉得我要把宿主养死了。”

    主系统：“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剧情被打破之后的故事走向，就是他们自己的决定与命数了。”

    “001，人魔大战的胜利，也是有代价的，世间绝无万全之策。”薛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，主系统这次说话的语气好像温柔了不少。

    少女笑着点头：“我知道我知道，我相信薛岚。”

    车到山前必有路，她相信薛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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